《你騎你的車，我摔我的跤──一場台北早晨的冷暖對照》
每天早上，我都用 YouBike 當成從家裡到捷運站的通勤交通工具。不是因為我環保意識高漲，也不是因為想運動，而是因為台北的公車時間總讓人難以信賴，而 YouBike 永遠等在那裡，不吭聲、不催促，也不會遲到。
那天早上也沒什麼特別。天空有點灰，不到陰天，但也談不上晴朗。七點四十的街道，人流已經開始湧動，騎樓下擠滿早餐店排隊人潮，等紅綠燈的人一個比一個站得筆直，彷彿誰先動誰就輸。
我從住家巷口的 YouBike 借車點出發，一路騎過兩個紅綠燈，再拐進一條雙向單車道。說是「單車道」，其實也只是一條畫了白線的斑馬線延伸物，有點名存實亡，但我們這些通勤族早已見怪不怪。
當我靠右滑進那段巷口時，對向來了一位也騎著 YouBike 的年輕女生。她穿著套裝，戴著安全帽，看起來像是哪間科技公司剛報到的新鮮人。然後，我發現她的車速頗快，而且眼睛好像沒在看前方——好像在看手機，也可能只是神遊。
我們的距離迅速縮短，我心想：「欸會不會撞到啊？」
果不其然——砰！
她的龍頭掃過我車子的把手邊緣，我立刻重心不穩，「啊！」地一聲，人整個往右翻倒，YouBike側倒在地，我也跪倒在旁邊的水泥磚地上。
沒有流血，沒骨折，沒有肢體劇痛，只有突如其來的滑稽感和一點點……尷尬。
我抬頭，看著她。
她也停下來了，短短幾秒。
我們四目相對，她的表情只有兩個字：「不耐」。她快速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我，沒說話，什麼也沒問，就像把我當成路上的垃圾桶，然後直接騎走了。
就這樣，消失在我前方的轉角處。
我蹲在地上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，也有點心寒。我的膝蓋沒怎樣，我的臉卻微微紅了。不是因為疼痛，是一種「被人撞了還被無視」的羞辱感。像是在戲劇裡演了一場摔倒戲碼，卻發現觀眾早就離場。
正當我一邊彎腰想把車扶起來，一邊在想該不該罵髒話時，一個聲音從我左側傳來：
「欸你還好嗎？」
一位男生，戴口罩，身穿深灰色POLO衫，腳步急促，左手還拿著悠遊卡。他看起來明顯就是在趕捷運，但他停下來了。
「我剛剛看到她撞到你耶，怎麼她就這樣走了？」
他走近我，看我把車扶起來，有點驚訝地看了我幾秒，眼神裡有一種我很久沒從陌生人身上看到的東西：真心。
我趕緊擺擺手說：「沒事啦，還好我功夫不錯。」
他笑了一下，像是真的被我逗笑，不是禮貌那種虛笑。
他接著說：「現在人都這樣啊……騎車撞到人，覺得沒死人就好，唉……」
我點點頭，低頭看了一眼膝蓋，連灰塵都沒什麼沾，只是褲子皺了。人沒事，但心情真的怪怪的。
他又問：「你要不要用酒精擦一下？我包包裡有。」
我嚇了一跳，趕緊擺手：「不用啦，我真的沒事，謝啦，謝謝你。」
他點點頭，像是還有點不放心，最後說了一句：「那你小心一點，我先趕捷運了，不然又要遲到了。」
然後他就消失在人行道後方的捷運入口裡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突然有點暖——也有點羞愧。因為剛剛，我原本以為在台北這座城市裡，沒有人會真的停下來在意一個倒下的人。
但那個男生停下來了。
而那個撞我的人，走得最快。
我後來還是繼續騎著YouBike往捷運站去，膝蓋沒受傷，車子也沒壞。到了辦公室之後，一切照常，我照打卡，照倒咖啡、照跟同事聊天，只是心裡多了一個問號。
在這座每天都很忙的城市，我們是不是忙到忘了怎麼說一句：「你還好嗎？」
我不是在期待每個人都要像漫畫主角那樣挺身而出。但我想，一個眼神、一句話、一個停下來的身影，有時候真的會成為一整天裡最溫暖的記憶。
台北的早晨還是一樣擁擠、急促，但在這場小插曲裡，我很幸運地遇到了一個願意放慢腳步、看見他人跌倒的陌生人。
有時候，城市就是這樣：你摔跤的那一刻，有人騎走了，也有人停下來了。
而那一天，我記得的是那個選擇停下來的他。
